富贵大娘子

富贵大娘子 第127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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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问真不欲多言,这件事她心里明白即可,没有展露于人的必要。
    含霜本就只是从问真的喜好出发随口一提,听问真如此说,自然顺从问真的意思,又道:“季郎君那边已经安置好了,内院近身服侍都是咱们的人,粗使仆妇们暂且用着,我继续筛着人,将内院中不可靠的都打发出去。”
    问真格外叮嘱:“管家那边,千万不要打草惊蛇。我不想再见到他,你们查清楚便大发了吧。”
    这个管家在她心里已经有了结局,再频繁接见就没有意义了,问真懒得给自己添麻烦,干脆都交给含霜处理。
    宅中的其他管事倒是要多注意些,苴安还是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坐镇打点。
    她并未细说,含霜却都明白,仔细地应下:“我都晓得,娘子放心吧。——后头的屋室已经收拾好了,您回去歇一歇吧,忙了这半日,实在操心费神得很。有几家娘子打发人来说,晚些想过来问安,我如何答复?”
    问真随口道:“我不累,先将笔墨收拾好,我要给见素写信。”一边翻看含霜递来的名帖,思忖半晌,指了几个人,“这几个,叫她们来用晚膳吧,夫妻都来,带一两个家中子弟。”
    含霜应诺。
    问真要见哪些人,当然无需给出理由,现在的徐家,哪怕她坐到宗祠房顶放风筝跳胡旋舞,没人敢说一个“不”字。
    只有家中女子来拜见,是闺阁往来,要夫妻同至,还特意点明要带一两个家中子弟,就是明晃晃摆出当家人接见族人、晚辈的态度。
    人精们自然会理解,摆好合适的态度登门,不理解的,不会再有踏过问真这的门槛的机会。
    问真吩咐一句,含霜另有无数安排要做,一顿晚膳由从京中带来的庖厨掌勺,预备京城菜式,要样式好看的大菜,苴安菜式为辅,多为地方鲜物。
    酒要备徐家自酿的玉春烈酒和绵软的玫瑰露两样,宴席安排在正堂后的厅中,排设什么样式的案几、坐席,用什么样的杯碟酒盏,都自有一套门道。
    含霜从小跟在锦瑟身后练习操办宴席,到问真十岁独自主持第一场赏花宴时,她将将出师,还需要与问真两个人反复仔细核对,防止出错。
    十年下来,她已然能够独当一面,所有不成文的规矩、讲究都已信手拈来,即使初来乍到,很快协调好两方人员,开了阁楼去搬拣桌案陈设,老宅的管家、管事们被她指使得团团转,不知不觉便听了命令。
    问真将事情安排好,心中过了一遍,开头第一刀砍得不错,最重大的麻烦在今日便得以解决,如今剩下的无非是筛查人手、更换管事、挑选族中下一任理事之人、并查出在苴安搅弄风云暗算徐家的人的蛛丝马迹、清查田庄祠堂义学账目等等。
    看起来很多,但都已有头绪,所以算不上麻烦事。
    金桔汤放得温凉,入口酸甜,是问真一向喜欢的口味,她不会将喜欢的东西宣之于口,鲜少有特别的需求,因为能够时常出现在她身边的,一定都是合她口味的。
    所以她一直自认口味不算挑剔——专服侍她的厨娘倘若听闻,大约只想呵呵一笑。
    问真慢慢啜完半盏金桔汤,那一点疲惫被洗清,又精神奕奕起来,叫了品蕤进来,“咱们回后面,预备汤沐,准备更衣。”
    品蕤应诺,一边絮絮道:“十七娘子吩咐厨房备了点心汤品,有板栗松仁饼、龙凤团糕、羊肉蒸饼,汤是芦菔羊汤和荸荠素汤两样,还捏了几十个虾仁鲜肉的小馄饨,十七娘子那边传的是用羊汤下的,娘子怎么吃?”
    “素汤馄饨,沐浴之后用吧。”
    徐平寿属实恶心人,问真方才甚至有些恶心,金桔汤压下那阵呕意,这会才有些胃口,但还是迫切地想要沐浴。
    因是老宅公府,问真并不住正房,而住东侧的小院,安全起见,为了方便安排护卫,季蘅、问星和明瑞明苓都被安排在她的住所附近,她一回来,季蘅和问星一人扯着一个孩子迎接出来。
    问星满眼惊喜,“阿姊!您办完事了?——我叫厨房预备好了吃食,小馄饨味道t极好!阿姊千万用些,午膳的时候早就过了!”
    问真摸摸她的头,又挨个摸摸小鹅一样把脖子伸过来的明瑞明苓,目光却看向脚步微顿,松手放明瑞过来,自己在院门口对着她笑的季蘅。
    “你可用过饭食了?”
    季蘅摇摇头,“方才不大饿。”
    问真一笑,“下次不要等我——过会过来。”
    季蘅笑容立刻更加浓烈,眉目俱是欢欣,问星简直没眼看。
    但从七月里问真种痘意外高热,季蘅衣不解带日夜照顾之后,她逐渐认可了这位小姐夫,这会无声叹了口气,牵住明瑞明苓,回问真道:“明瑞明苓早便困了,一直要等阿姊,才没睡下。如今见了阿姊,他们可以老实入睡了,我带他们回去,叫枕雪姑姑和漱雪姑姑哄他们安睡。”
    问真微笑着看她,“多亏我们问星帮姊姊,多亏问星惦记,不然姊姊还得饿着肚子到晚上呢。”
    问星虽知道不至于如此,是问真哄她,听着问真温柔的语调,不禁脸颊微红,“这算什么,大事我帮不上姊姊。”
    问真再次摸摸她的头,才回住所去沐浴更衣,汤沐的香药洗去最后的疲惫与厌烦,神情气爽地从隔间中走出。
    品蕤知道她晚上还要会客,备好了一套见客衣装。问真嫌弃外衫沉重,在屋里只先穿着贴身的柔软襦裙,发丝松松垂着,季蘅过来时,正见到如此家常慵懒的场景。
    品蕤在问真身后,用布巾细细地擦拭问真的长发,季蘅抬手将绢布接过擦拭,问真正含着一口馄饨,咽下叫他:“叫你来咱们一起吃饭的。”
    “上午陪着小郎君小娘子,吃了许多点心汤水,这会不饿。”季蘅用绢布一点点按压干问真发间的水,用手仔细感觉,将明显的水分都挤压擦拭掉。
    问真沐发的膏子还是兰苑出品,是淡而清雅的百合花香,养发要用精油花水,半湿着芳香幽幽,品蕤将包裹好的连云纹柄熨斗递来,才发现季蘅的脸颊微红,忙道:“可是屋子里有些热?因留州比京中寒冷些,屋里特地点了熏笼,郎君若是很热,我着人撤去一些炭火。”
    季蘅闻言,脸顿时烧得通红,问真扬扬眉回头看,轻笑一声,“品蕤你就不要操心了——好了,叫品蕤替我干发,你坐下,尝一碗这个荸荠汤,做得确实不错,清甜爽口。”
    季蘅干脆耍赖,不肯放开熨斗,就在问真身后坐着,“我替您干发,保管比宝蕤她们都细致!虽不熟练,可不练过,怎么能熟呢?熟能生巧,我做得多了,保准和她们一样好!”
    那个小熨斗是铜制的,比瓷器轻巧些,婢女们拿着轻松一点,但导热很快,所以只用一点香饼与余炭同燃,取其馨香温热,再用绸布层层包裹,触发只是温热而已,用来干发最快。
    季蘅手比品蕤大很多,但手指白皙修长,骨节分明,小巧的铜熨斗拿在手里不难看,只显得熨斗格外精巧玲珑。
    问真无奈地选择包容他这点无伤大雅的小脾气,满足他的要求,自己啜饮一口清汤,身后淡淡的百合香和人轻巧的动作令她眉目舒缓安然。
    到了晚间,徐家几家受邀的族人列席时,很惊喜地见到一位眉目平和带笑,看起来毫无凶恶之色的嫡支大娘子。
    几位郎君娘子简直想要回家给祖宗牌位磕头了!这是祖宗显灵呀!
    一晚畅谈,问真表现出的态度与谈吐格外容易令人信赖仰慕,或许是白天她的行为过于凶恶,这会表现出一点和气,便令人很受宠若惊了。
    她有心想要给人留下好印象时,几乎是无往不利的。
    这几对在苴安本家颇有话语权、在外向有美名的夫妇很快向问真投诚,在外频频宣扬问真的和善有礼,对内,对问真表现出支持态度。
    徐二太公已经卧病,眼看一蹶不振,老宅这几日动静不小,如当日处置徐家族人一般果决干脆。
    田庄地亩上的管事都被清查一遍,平日有欺下瞒上行为的都依罪行轻重得到处置,手腕干脆果决,又对各处事项了然于心,这位永安县主显然是有备而来,且既有心性,又有手腕,他们不快快站队,难道硬要梗着脖子作对,等着被收拾?
    反正他们手里还算干净,没有欺压百姓、仗势欺人的前科,还是老老实实站好队,似乎更有前程。
    其中一位楚姓娘子性情热络得恰到好处,亲热而不让人反感,第一日见过后,便常带着儿女过来走动,见明瑞明苓和问星年岁都不大,她除了长子长女外,又额外带着和他们年岁相仿的两个孩子来,陪着三人玩耍。
    这日她又带孩子过来,小孩们在隔间嬉闹,楚夫人觑着问真的面色,轻声道:“这两日老太公们都病了,我家阿郎还吩咐我,哪怕再忙,要备好礼物送去。这些老人家都上了年岁,身子骨不硬朗,是得好生安养了。”
    问真看她一眼,微微笑着,楚夫人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底气。
    “要说,这上了年岁的人,还是静养最好。咱们家这些老太公,是平日忙碌惯了,都不服老。
    就说二太公,卧病在床,医者再三嘱咐要好生静养,不可操心劳神,还是惦记着各家的事,今日叫这个过去嘱咐两句、明日又唤那个去说两句话。
    上午又叫我家阿郎过去,偏我家阿郎出门查看庄地去了,只得我和大郎过去代他请个安,二太公就不大高兴,想是觉着我家阿郎失了孝心,等他回来,我还是得叫他再去问个安,不然老人家不定怎么想呢。”
    她言语无奈,却是含笑说的,一副闲话家常的姿态。
    问真点头道:“正是呢,老人家不肯好生静心养病,是最令人放心不下的。”她叹道:“我惦记着这些长辈们,只怕是那日我动作太大,老人们久在乡间生活,安稳闲适,见不着血腥,一时被冲撞了。”
    说着,就唤凝露进内,“你包一封银钱,访问周遭灵验的庙宇,送去替族中卧病的人们祈福,原是对太公们的孝心,但我难得回来一次,就将族中无论男女老少都算上吧,算我这一份心意。”
    楚夫人一时忍不住笑了一下,忙饮茶遮掩。
    这一手宣扬出去,谁还敢说永安县主对长辈不孝敬、对族人不关爱?
    这小城中,供香油钱能花几个银子?再要脸面,用个几十贯足够了,对这位公府出身的大娘子来说,只怕连拔一支簪子都够不上。
    问真看着凝露应诺而去,眼中有些微笑意。
    她一连数日见了不少徐家人,徐氏族内,身份差不多却没得到召唤的不由急切,见过面的各有心思,都急着要往问真这边走动起来,有能耐的各展身手,真如八仙过海般热闹。
    这正是问真要的局面。
    楚夫人在她这一提,问真没吝啬到只给祈福,她又吩咐人给几位卧病的老太公处都送了药材抚慰,备的东西价值相等,一视同仁,并无偏颇。
    正因一视同仁,才更叫人看出她对徐二太公的态度。
    徐二太公多年来在苴安徐家,一向是德高望重的形象,族长不在祖地,他便以族老之身管理许多事务,甚至祭祀祖宗由他主持,虽无出仕功名,在苴安地位极高。
    如今徐问真将他与其他太公一视同仁,就是不再支持他管事的意思。
    再德高望重,徐家哪一支说得算、军棍和每年的银米握在哪一家手里,大家心里还是有数的。
    何况徐问真那天的话说得很明白,有女罗刹的形象在前,她没坚持追究几位太公失职失察之过,已经显得很慈悲退让了。
    徐二太公接到药材慰问与问真替族人祈福的消息,脸色沉沉,半晌没有言语。
    他的儿子在榻边侍奉汤药,小心道:“这是县主孝敬的心意——听闻县主召了咱们家大郎回来,这些年咱们大郎一直在大郎君身边学习,如今被县主召回,是否是县主看重?这几日,县主可见了族中不少才俊,有两个学堂中的子弟,因策论做得好,还特地叫去考校呢。”
    二太公靠着暗囊,终是泄了力,面色是隐t隐的灰败,叹了口气,摆手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    “先进汤药吧。”他儿子小心劝道。
    二太公拿过一碗,一饮而尽,将药碗重重撂在他儿子捧着的托盘中,不再言语。
    当然不再频繁唤族中晚辈来见面说话。
    过了约一旬,问真便听到了二太公与另外几位太公相继好转的消息,只是人到底老了,病一场没有那么容易痊愈。
    她这一次很体贴温暖地命人去探望、表达自己的担忧,大手一挥,又送了一批药材,这回送得族中人人称赞她孝敬有礼、和善大方、体贴可亲。
    问真送到雍州的信只叫了二太公的长孙回来,然而这日徐府门前风尘仆仆奔来数匹健马,为首翻身下马的,却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子弟,面容与问真五分相似,唯有眼眸是极温润的杏眸,于是生得一副翩翩君子相。
    秦风见了他,惊喜地命人回禀:“快禀娘子,大郎君到了!”
    又忙迎接问安,见素穿着颇素简的湖蓝圆领袍,身上不见贵门子弟的骄矜之气,玉带束腰,打扮素朗但风尘仆仆,对秦风态度亲切,爽朗一笑,“不必多礼。先别急着告诉阿姊,我就进去。”
    秦风笑着应诺,“娘子若知道您到了,一定欢喜。”
    见素笑一下,转头招呼身后的两个年轻子弟,“你们随我来,我带你们去拜见长姊。”
    二人连忙应是,跟着他快步进入府邸,见素脚步生风,分毫不见素日的温和从容之态,很快过了二门,他们与后面的随从不得不特别加快速度,以免被他甩下。
    他不叫秦风通传,但内宅中得到了消息,问真只披了一件披风迎接出来,立在东院门下,一棵高大槐树静静矗立在她身后,绿叶落在秋风中,枝干有独属自己的遒劲强悍。
    见素眼睛微红,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,问真看着他,露出一点笑,“好久不见,阿弟。”
    见素走到她面前,缓缓叉手为礼,“阿姊,好久不见。”
    问星从院门内探头,对上人的目光,端正从容地走出,向见素行礼,“十七娘见过长兄。”明瑞明苓却很茫然,对来人格外陌生,被问星带出来,只扑到问真身后,怯怯地看着他们。
    见素注视着他们二人,眼眶更红,“大郎、大娘——我是阿父啊!”
    第97章
    明瑞明苓对刚刚出现的亲阿父……
    明瑞明苓对刚刚出现的亲阿父格外陌生, 问星哄无用了,紧紧抱着问真的腿,坚决不肯撒开, 就连一向大胆的明苓,今日不知怎么了,一直躲在问真身后。
    问真有些不解, 见素目光黯然一瞬,但并未露出太多感伤之色, 克制地看了看他们,又语调如常地向问真介绍他带回来的两个人。
    “这是三郎见晞, 这是九郎诏安。”见素说完, 二人同时向问真一礼, 礼仪周到, 端正得体。
    他们二人年岁相差不大, 应该从的不是同一个序齿, 从字辈能看出来, 二人的亲戚关系不近, 但或许一直一起跟在见素身边的缘故,他们言谈举止颇有默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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